第80章 合作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也是一场关于京海未来权力格局的无声博弈。

清晨的京海，空气中还弥漫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湿与微咸。天刚蒙蒙亮，青华区委大院的一栋家属楼里，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的紧绷。

孟钰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动计划堪称完美。她特意定了凌晨五点的闹钟，甚至连洗漱都把动静压到了最低。镜子里的姑娘，穿着那条为了今天的约会特意挑选的法式碎花长裙，搭配了一双精致的小羊皮高跟凉鞋，妆容是当下最流行的“纯欲风”，既显气色又不过分张扬。

“完美。”孟钰对着镜子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只要能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生米煮成熟饭——哦不，是既成事实，老爸就算醒了也鞭长莫及。

她提着高跟鞋，赤着脚，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个不仅是家里的一把手，更是青华区一把手的老爹。

然而，当她屏住呼吸转过玄关，准备去够门把手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灯“啪”地一声亮了。

那昏黄却并不温暖的灯光，瞬间将孟钰定格在原地。

沙发上，孟德海正端坐着。他手里并没有拿着平时爱看的《人民日报》，而是端着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眼神透过眼镜片，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那个正维持着“金鸡独立”姿势的女儿。

最让孟钰绝望的是，孟德海并没有穿睡衣，而是一身干练的浅灰色运动装，脚上甚至已经蹬好了一双专业的登山鞋。

“起这么早，这是要去哪儿啊？”孟德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孟钰只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地把提在手里的高跟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您、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老年人觉少也不能这么折腾吧，这才五点半……”

“少跟我贫嘴。”孟德海放下茶杯，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孟钰的装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去爬山？你是去锻炼身体，还是去走秀？”

“我……我穿这样怎么了？”孟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有些不服气地嘟囔，“爬个小山包而已，又不是去登珠穆朗玛峰。再说了，这叫时尚，您不懂。”

“我是不懂时尚，但我懂规矩，也懂安全。”孟德海站起身，指了指孟钰的房间，“回去换了。穿运动服，换运动鞋。要是想穿这身，那你今天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爸！”孟钰急了，跺了跺脚，“我都多大的人了，穿衣服还要您管？再说了，我都跟人家约好了……”

“跟谁约好了？”孟德海明知故问，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是那个祁同伟？”

孟钰语塞，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不去换是吧？行。”孟德海作势要拿起茶几上的电话，“那我给祁同伟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的约会取消，因为某人为了臭美，连基本的登山常识都没有。”

这一招简直是杀手锏。

“换！我换还不行吗！”孟钰气呼呼地瞪了老爸一眼，转身冲回房间，“暴君！法西斯！独裁者！”

十分钟后，当孟钰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已经换上了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的妆容也被卸去了一半，只留了个简单的底妆。虽然依旧青春靓丽，但比起刚才那种精心雕琢的惊艳，显然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朴实。

孟德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走？去哪？”孟钰一愣。

“你不是去爬山吗？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顺路，一起。”孟德海说得理所当然，一边换鞋一边推门而出，根本不给孟钰拒绝的机会。

孟钰站在原地，看着老爸那挺拔却有些强势的背影，心里哀嚎一声。完了，这哪里是约会，这分明就是修罗场啊！

……

青牛山，位于青华区的中心地带。这里不算高，海拔不过几百米，但地理位置极佳。站在山顶，不仅可以俯瞰整个青华区的城市风貌，更能将远处正在开发的莽村项目尽收眼底。

祁同伟将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刚好。

对于今天孟德海的出现，他并没有感到意外。相反，如果孟德海不来，那才说明这个在京海政坛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失去了嗅觉。

祁同伟很清楚，自己来到京海，就像是一条鲶鱼扔进了沙丁鱼罐头里。赵立冬在盯着他，孟德海也在盯着他。而孟钰，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切入点。

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稳稳驶来。

祁同伟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车门打开，孟钰率先跳了下来。她一脸的不高兴，腮帮子鼓鼓的，看到祁同伟后，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无奈地指了指身后。

紧接着，孟德海从驾驶座上下来。他并没有穿官场上常见的那种夹克，而是一身运动装，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但他下车后看向祁同伟的第一眼，那种审视、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挑剔的目光，依然暴露了他作为上位者的本能。

“孟叔，早。”祁同伟主动迎了上去，语气自然，既没有下级见到上级的谄媚，也没有年轻人的轻狂，反而像是一个晚辈见到了尊敬的长辈。

“小祁啊，不介意我这个老头子来当个电灯泡吧？”孟德海笑着伸出手，但那笑容并未达眼底。

“孟叔说笑了，您能来指导工作，哪怕是指导爬山，也是我的荣幸。”祁同伟握住孟德海的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虽然只是短短几秒，但两人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试探。

孟德海感觉到了祁同伟手掌的干燥与稳定，那是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握枪的手才会有的触感。稳，且狠。

而祁同伟则感受到了孟德海掌心的温热与厚重，这不仅是一双握笔杆子的手，更是一双在权力漩涡中把控方向盘的手。

“行了，别在这儿客套了，上山吧。”孟钰受不了这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走过来挽住祁同伟的胳膊，故意背对着孟德海，小声嘟囔道，“你不知道，为了跟你爬山，我这一大早受了多少气。”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孟钰那一身略显朴素的运动装，心中了然。他轻轻拍了拍孟钰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头对孟德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路爬山，注定不会平静。

山路蜿蜒，两侧松柏苍翠。

孟德海虽然年过半百，但体力竟然出奇的好，步伐稳健，一直走在前面。祁同伟和孟钰跟在后面。

孟钰有意无意地拖慢速度，想和祁同伟享受一点二人世界，但孟德海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每当两人拉开一点距离，他就会适时地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某块石头或者远处的某个建筑，开始“讲古”。

从青华区的历史，讲到京海的发展，再讲到莽村的变迁。

这哪里是爬山，分明就是一场现场办公会，或者是——政治考题。

“小祁啊，你看那边。”爬到半山腰的一处凉亭时，孟德海指着远处一片正在施工却显得有些杂乱的工地，“那就是莽村。你觉得，这个地方的发展前景如何？”

祁同伟站在孟德海身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晨雾中，莽村像是一个巨大的伤疤，横亘在青华区通往高速公路的必经之路上。塔吊静止，围墙斑驳，隐约还能看到那栋尚未完工的烂尾楼——也就是前几天李青挟持高晓晨的地方。

“位置关键，如同咽喉。”祁同伟淡淡地评价道，“但也正因为是咽喉，卡住了，就是死穴。”

孟德海眼神一闪，转过头看着祁同伟：“哦？死穴？说来听听。”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孟钰：“孟钰，你不是说要给你爸拍几张帅气的登山照吗？我看这个亭子角度不错，要不你先去那边找找机位？”

孟钰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把自己支开。她不满地撇了撇嘴：“切，搞得神神秘秘的。行行行，我给你们腾地方，你们慢慢聊国家大事。”

说完，她拿着手机，一边嘀咕着“过河拆桥”，一边向着亭子的另一侧走去。

等孟钰走远了，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肃然。

“孟叔，既然这里没外人，那我就直说了。”

祁同伟指着那片莽村的土地，声音低沉而有力：“莽村的问题，表面上是拆迁补偿谈不拢，实际上是利益分配不均。李有田想要更多的肉，建工集团想要压低成本，而市里……有人想要借着这个项目，重新洗牌。”

“你看得很准。”孟德海双手负后，目光深邃，“那你觉得，这个局，怎么破？”

“破局的关键，不在莽村，而在京海的权力架构。”祁同伟转过身，直视孟德海的眼睛，“孟叔，恕我直言，您在青华区这一步棋，走得太憋屈了。”

孟德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打断。

祁同伟继续说道：“当年您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手握实权，那是何等的风光。可惜，因为黄翠翠的案子，您动了不该动的人，被赵立冬联手上面的人，一招明升暗降，把您摁在了青华区这个看似是一把手，实则处处受制的位置上。”

“安长林叔叔去了勃北当局长，看似平调，实则远离了核心。您二位这一分开，赵立冬在京海就彻底没了制衡。”

“这几年，您想搞开发，想搞政绩，想杀个回马枪。但结果呢？项目批不下来，资金不到位，就连莽村这种村霸，都敢绕过您直接去向赵立冬汇报。”

“孟叔，您是一头猛虎，但这笼子，太小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孟德海心头最隐秘的痛处。

他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男人。他不仅看到了祁同伟的胆识，更看到了他对京海局势那种近乎上帝视角的洞察力。

“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孟德海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冷硬，“你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郭文建是我的老部下，但他现在也被磨平了棱角，成了个维持会长。你一个刚来的常务副局长，就算有省厅撑腰，又能掀起多大的浪？”

“浪大浪小，得看风往哪边吹。”祁同伟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一步，与孟德海并肩而立，“如果我说，我愿意做那股东风呢？”

孟德海猛地转头：“你的条件？”

“很简单。”祁同伟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在我和孟钰的事情上，您不能干涉。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外界有什么流言蜚语，只要孟钰自己愿意，您必须尊重她的选择。”

孟德海眉头微皱，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这话里有话。他听出了祁同伟话语中隐含的某种预警——这小子的私生活，或者未来的情感之路，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但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男人，他更看重的是利益的结合。

“只要孟钰不吃亏，不哭着回来找我告状，她的私事，我不管。”孟德海沉声说道。

“第二。”祁同伟的眼神变得锐利，“在工作上，我需要您在区委层面，乃至市委常委会上，给我绝对的配合。我知道您虽然被边缘化，但在常委会上还有一票，而且您的老关系网还在。”

“有些人，我要动；有些案子，我要查。到时候，赵立冬肯定会跳脚，会反扑。我需要您在关键时刻，帮我顶住来自市委的压力。”

“作为回报……”祁同伟停顿了一下，指向远处的莽村，“我会帮您拔掉李有田这颗钉子，让莽村的项目顺利推进。我会帮您拿到赵立冬的把柄，让您在退休之前，有机会再回市里，甚至……再进一步。”

孟德海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再进一步？

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级别，每往上走一步都是难如登天。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在青华区干到退休的准备，但祁同伟的话，无疑重新点燃了他心中那团尚未熄灭的火焰。

政法委书记。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也是赵立冬如今死死把控的领域。

“你很有信心？”孟德海问道。

“不是信心，是必然。”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刚拍完照走回来的孟钰，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但嘴里说出的话却依然充满杀伐之气，“因为我知道未来的牌会怎么打，也知道每个人的底牌是什么。高启强也好，赵立冬也罢，在我眼里，不过是冢中枯骨。”

这时候，孟钰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看着两个神色严肃的男人，好奇地问道：“聊什么呢？这么严肃？不会是在批评我吧？”

“没有。”孟德海换上了一副慈父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份对未来的野心和期待，“我们在聊……青华区的风景。”

“切，官话套话。”孟钰撇了撇嘴，把手机递给祁同伟，“来，帮我和我爸拍张照。虽然他今天有点烦人，但毕竟是一把手，蹭个合影不亏。”

祁同伟接过手机，透过镜头看着这对父女。

孟德海背着手，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种重新找回斗志的从容；孟钰挽着父亲的胳膊，笑颜如花，眼神清澈。

“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放下手机，祁同伟看向孟德海，微微颔首。

孟德海也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交易达成。

“走吧，下山。”孟德海大手一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公安局长状态，“小祁啊，中午别走了，去家里吃饭。让你崔姨给你做顿好的。”

“那就叨扰了。”祁同伟笑着答应。

孟钰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登堂入室了？

刚才这两个男人到底聊了什么？怎么感觉这一会儿功夫，老爸看祁同伟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

“发什么愣呢？走啊。”祁同伟伸手牵住孟钰有些发凉的手。

“哦……”孟钰迷迷糊糊地跟上，随后突然反应过来，掐了祁同伟一下，“老实交代，你给我爸灌什么迷魂汤了？”

“秘密。”祁同伟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只是告诉他，我是这世界上最适合当他女婿的人。”

孟钰脸一红，啐了一口：“不要脸。”

但她的手，却紧紧地回握住了祁同伟。

下山的路上，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但祁同伟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高启强那边，鱼档的线索应该已经被安欣咬住了；赵立冬那边，估计也快要收到孟德海“倒戈”的风声了。

京海这潭水，终于要沸腾了。

而他，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堤坝上，准备开闸放水，淹死那些躲在淤泥里的魑魅魍魉。

“孟叔，”快到山脚时，祁同伟突然开口，“关于旧厂街那个鱼档，您还有印象吗？”

走在前面的孟德海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你是说高启强发家的那个？有点印象。怎么，有问题？”

“可能会有一条大鱼。”祁同伟语带双关。

“那就……好好钓。”孟德海的声音随着山风飘来，“需要鱼饵，尽管开口。”

祁同伟笑了。

有了这句话，他在京海的布局，就算是真正完成了第一块拼图。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