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服装城招兵买马，这条街要变天了

光凭货单上写的那几个字，李凤霞就知道是什么东西。是健美裤。

不过眼下货还在铁路上跑着，到站还得两三天，急也没用。

闹剧过后第三天，第一批货到站了。

这三天里快餐店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比之前更好了，那天的事传得飞快，半条街的人都知道凤霞快餐的老板娘被婆婆堵了门，不但没哭没闹没服软，还叫来联防队把人带走了，有人说她心狠，有人说她硬气，但不管怎么说来吃饭的人更多了。

一早卫国赶着三轮车去火车站提货，十几个大纸箱子码了大半车，拉回四合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李凤霞在正房里一箱一箱拆。

呢子大衣先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毛呢裙，碎花衬衫，蝙蝠衫，各色牛仔裤，蛤蟆镜，回力鞋，一件件取出来摊在炕上。

最后一个箱子底下压着一个单独用报纸裹着的小包，陈老板的字条还贴在上面，写着赠品两个字。

就是货单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个。

李凤霞撕开报纸。

一条黑色的裤子滑了出来，面料带着弹力，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回弹，裤脚收口处缝着一圈脚蹬带，腰头是宽松紧带，从大腿到脚踝整个贴合腿型。

健美裤。

她把裤子拎起来在灯下抖开，面料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弹力足，贴身但不紧绷，比在省城批发市场门口摸到的那种硬邦邦的脚蹬裤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果然是这东西。

这条裤子眼下只在广州和省城的时髦圈子里冒头，县城的姑娘们连见都没见过。

但她见过。

前世这东西从南边一路烧到北边，烧了整整三四年，从十几岁的女学生到四五十岁的大妈，人手一条，纺织厂加班加点地赶都供不上。

距离真正的全国爆发还有一年多，但她等不了那么久，也不用等那么久。

她把健美裤叠好搁在一边，当天晚上就去了趟县邮电局打长途电话。

陈老板，健美裤我要，先给我发一百五十条，黑色一百灰色三十藏蓝二十，尺码偏小码为主。

电话那头陈老板应了一声，李凤霞没挂，又接了一句。

另外帮我找一台二手录像机，不用太新，能放带子就行，再弄几盘录像带，简方达的健身操必须有，《第一滴血》《霹雳五号》也要，有别的热门外国片子一起寄过来。

录像机？你开饭馆嘅要录像机做咩？

你别管我做什么用，能弄到就报个价。

行行行，二手嘅大概三四百，录像带几十蚊一盘，我一齐寄过去。

挂了电话出来，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她脑子里已经把整套打法串起来了。

健美裤和录像机还在路上，但铺子不能等。

不过在动工之前，她还有两件小事要办。

傍晚丽娟从学校回来，闷闷不乐地趴在桌上写作业，问了半天才说出来，英语成绩一直拉后腿，班里好多同学都有新的英语磁带跟着练听力，她没有。

李凤霞没吭声，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上午趁着店里不忙，她带着刘铁柱去了趟县百货大楼。

先上二楼，给丽娟挑了两盒英语听力磁带。

然后拐到男装柜台前面。

李凤霞指着货架上的深蓝色工装对售货员说来两套，又让人拿了一双新解放鞋。

刘铁柱站在旁边愣住了。

凤霞，这是给谁买的？

给你，你身上那件棉袄都露棉花了，出去丢人。

售货员把两套工装叠好用牛皮纸包上，递过来的时候刘铁柱伸手去接，手指头直哆嗦，眼眶红了。

他这辈子穿的不是旧的就是破的，最体面的一回是结婚那天借了隔壁大伯的中山装，穿了一天就还了回去。

这是头一回穿上不带补丁的新衣服。

别磨蹭，回去换上，旧的扔了。

李凤霞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头也没回。

刘铁柱抱着纸包跟上去，走路的时候总忍不住低头看两眼牛皮纸边上露出来的深蓝色布料，嘴角咧着，脚底下比来的时候轻了十斤。

回到四合院，李凤霞把一件棉大衣搁在东厢房门口的椅子上。

卫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椅子上的东西，斧头停在半空。

你那件旧的该换了，往后天越来越冷。

李凤霞说完就进了正房，没给他开口的余地。

卫国放下斧头走过去，手指在棉大衣的面料上按了几秒才收回来，没说话，把大衣拿进屋里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李凤霞动工了。

拿出紧挨着快餐店的两间铺面开始改造。

她没学别的店搞死板的玻璃柜台，前世她见过太多服装店把顾客隔在柜台外面，想摸一下料子得喊售货员开锁，十个进来的人能走掉八个。

她要搞开放式自选。

顾客进了门想看哪件自己取，想试哪件旁边就有试衣间，没人拦着没人盯着，自己挑自己试。

她找了个木工师傅，让他按自己画的图纸打两排落地衣架，一人多高，刷上清漆靠墙一字排开，衣架之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木工师傅看着图纸挠了半天脑袋。

这不就是晾衣服的架子嘛。

你照着打就行，打好了多给你两块钱。

活儿接了就认真干，三天之内全部打好刷好晾干。

试衣间是赵寡妇连夜缝的布帘子隔出来的，蓝底白花，两个隔间够大能转开身。

三面穿衣镜是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擦了三遍，一面正对门口，两面对着试衣间出口。

收银台设在门口右手边，进门出门都得路过。

硬件到位，差灯光。

李凤霞跑了一趟机械厂找王主任，从库房里搞来六盏去年文艺汇演用剩的射灯，灯泡都是好的，架子有点锈但不影响用。

六盏射灯按她标的位置装上去，暖黄色的光往衣架上一打，整个铺面的档次变了。

呢子大衣的质感出来了，蝙蝠衫的颜色鲜亮了，连挂在最里面那排的牛仔裤都精神了几分。

灯光到位，接下来是人。

李凤霞让孙大姐帮忙在县中门口和机械厂门口各贴了一张招聘启事。

凤霞服装城招售货员，要求女，十八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以上，五官端正口齿伶俐，底薪三十五加销售提成。

八五年的县城，纺织厂正式工一个月才拿四十来块，三十五块底薪加提成这个数一亮出去就炸了。

启事贴出去不到半天，快餐店门口就排了一溜来问情况的姑娘。

李凤霞在后厨一个一个见，不看学历不看履历，让姑娘站在面前走两步转个身说两句话，三十秒之内判断行不行。

身板子软站不直的不要，说话闷在嗓子眼里的不要，眼神乱飘不敢看人的不要。

从下午两点挑到四点半，最终留下四个。

方小兰，纺织厂的挡车工，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天生一副招呼人的好嗓门。

陶敏，机械厂子弟，瘦高个，不爱笑但穿衣服好看，往那儿一站就有范儿。

周小红，县中毕业的，个头最矮但脑子转得快，李凤霞随口报了几个数她心算比柜台上的算盘还利索。

胡小芳，纺织厂出来的，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叠衣服挂衣服的速度比其他三个加起来都快。

四个人选好之后李凤霞没急着让她们上岗，关起门来集训。

怎么搭配衣服，怎么跟顾客说话，怎么化淡妆，三天里从早到晚一样一样地磨。

具体怎么磨的，四个姑娘出来之后谁也没往外说，只知道方小兰回家跟她妈念叨了一句，说李老板比纺织厂的车间主任还厉害，三天下来嗓子都快哑了。

集训刚结束，陈老板的第二批货也到了。

卫国赶着三轮车去火车站提货，十几个纸箱子又码了大半车。

这回多了三样东西。

一百五十条健美裤，一台二手的松下牌录像机，还有五盘录像带。

录像机外壳磕掉了一块漆但机芯好使，塞进带子按下播放键画面清清楚楚。

李凤霞在铺子里验完货开始上架。

牛仔裤按颜色分各占一排，蝙蝠衫按色号挂一字排开，蛤蟆镜和回力鞋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健美裤一百五十条单独占了右手边半面墙，黑色的三排灰色的一排藏蓝的一排，从大号到小号依次挂好，每条裤子的标签上周小丽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上了价格。

录像机接上一台从王主任那儿借来的十四寸彩电，搬到铺子门口靠窗的位置，屏幕朝着街面，暂时还没通电。

一切就绪，只等开业。

开业前一晚，李凤霞一个人站在铺子里。

射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六个方向打下来，把两排衣架照得通通透透。

黑色健美裤挂了整整半面墙，蝙蝠衫的大红和玫红在灯底下鲜亮得扎眼，蛤蟆镜和回力鞋在门口的展台上码得整整齐齐，试衣间的蓝底白花布帘子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凤霞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前世她第一次开服装店的时候是九二年，那时候健美裤的风已经刮过去了，她进了一批货砸在手里卖了大半年才清完，亏得差点把房租都交不起。

这辈子她比所有人都早了整整两年。

她伸手把收银台上那盏射灯的角度调了调，光线移到了门口的健美裤展示架上，黑色的面料泛出一层细密的光泽。

明天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样，她心里清清楚楚。

她还准备了几招，留着明天早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