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
半岛酒店顶层,海景总统套房。
整面落地玻璃外,是维多利亚港被搅成一湾流动的碎钻,海面之上,船灯零落。
厅内只开了两排昏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古巴雪茄与陈年白兰地的醇厚气息。
八张红木圆桌悉数撤去,只留中央一张长桌,令厅内显得过分空旷。
向前独自坐在主位。
他穿一身深色对襟长衫,面容清癯,手边是一壶凤凰单丛。
那双眼睛深陷,像是古井里的两块寒铁,不兴波澜,却能叫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凉气。
他身后左右,是十几个新义安骨干。
最贴近他的,是总账房罗广,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本黑色账册。
更深处的暗影里,还站着两个目光阴沉的壮汉,以及一个垂手站立,枯木般沉默的老人。
双开实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林跃带着娄晓娥,赵大山进了门。
罗广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着生意场的笑。
“林老板,向先生等你许久了。”
他伸出手,作势要接林跃的大衣。
林跃未将大衣脱下,反手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系统提示在视野里弹出。
【人物扫描完成。】
【罗广。】
【身份:新义安总账房。】
【隐藏关系:驻港英军后勤联络人。】
【关键行为:协助亚鸡转运十二台军用柴油发电机;伪造向前授权;向澳门马交冯输送资金。】
【当前计划:诱导向前支持澳门香堂;事后将向前列为“与四海勾结”的叛会首脑。】
林跃松开了手。
罗广的笑意没有变化。
“林老板,请。”
林跃瞥了他一眼。
“罗账房,手挺稳当。”
罗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吃账房饭的,手要是不稳,账也算不明白了。”
林跃没再应声,径直走向长桌,拉开椅子坐下。
向前亲自提起紫砂壶,给林跃面前的闻香杯注入七分茶汤,手势平稳,自带一种沉淀过的稳重。
“林老板,年轻有为。”
向前声音不高,潮汕口音很重。
“亚鸡坏了规矩,我已经替你收拾了。”
“他背着我碰英国人的枪,我打断他两条腿,是让他记住,新义安能在港岛立足几十年,全靠不碰军火,不沾洋人的政治。”
“这港岛的江湖,风雨几十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规矩不能变。”
他搁下茶壶,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跃端起茶杯,没有喝,只在鼻尖轻嗅。
“向先生,茶是好茶。”
他抬起眼,迎上那双深井似的眸子。
“可时代变了,老规矩也该动一动了。”
向前端茶的手顿了顿。
“我今晚过来,不是为了听道歉。”
林跃放下茶杯。
“是来跟向先生谈饭碗。”
“新义安有五万弟子,个个要吃饭,要养家。”
“林老板你搞个四海安保,油麻地,尖沙咀,旺角的场子全要插旗。”
“四海的规矩又不许收保护费,不许开地下赌档。”
“你这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向前语速依旧平缓,讲出他的条件。
“新义安可以跟四海合作。”
“九龙东区,油麻地,还有城寨外围的秩序,我们来管。”
“但四海安保要分给新义安四成股份,董事会必须有我的位子。”
“另外,四海物流过九龙的每个货柜,都得交管理费。”
林跃伸手入怀,摸出14K金芝宝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根三五牌香烟。
“向先生。”
林跃吐了口烟。
“你可能没弄清楚,四海收的不是保护费,是正规的安保物业管理费。”
娄晓娥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四海安保同铜锣湾三百家商户签订的正式合同。
右边那份,是港英政府税务局开具的完税发票。
她没把文件递给向前,反倒从包里拿出另一本装帧精美的宣传册,推至桌子中央。
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四海安保集团员工福利与职业发展规划纲要(1961年试行版)》。
赵大山立在林跃身后,嘴角死命往下压,才没让笑声漏出来。
妈的,跟全港第一大黑帮的龙头老大谈员工福利,老板这脑子转的弯,真不是凡人能跟上的。
向前身后的两个壮汉,鼻息重了几分。
“向先生手下五万兄弟,九成的人,如今还是靠收保护费,开赌档混饭吃。”
林跃的手指在宣传册上点了点。
“打赢了躺医院,打输了进棺材。”
“打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块安稳的墓地都挣不着。”
“我这份计划,能让他们个个穿上西装,打上领带。”
娄晓娥翻开另一份合同,摆在桌面。
“向先生,这份才是四海的方案。”
“新义安可以作为四海安保的外包合作方。”
“第一批三百人,实名登记,照片归档,签劳动合同。”
“每人底薪五百港币,另外有夜班补贴,危险补贴,绩效奖金。”
“受伤有医疗费,死了有抚恤金。”
“但所有人上岗期间不准带刀,不准私下收费,更不准碰赌档,白粉和走私。”
“每月考核,通不过就换人。”
向前身边一个蓄着短胡子的男人听完,脸色发青。
“让潮州人签劳动合同。让新义安的兄弟打卡领工钱。娄小姐,你拿我们当工厂里那些苦力。”
娄晓娥抬眼看他。
“苦力可拿不到五百块底薪,更别提医疗费和安家费。”
“你们以前收保护费,挣的是刀口上的钱,现在四海给的是正当钱,你还嫌钱太干净。”
短胡子男人嘴角肌肉跳了跳。
向前轻轻转着手里的茶杯。
“林老板,你这是要把新义安拆开当零件用。”
“向先生误会了。”
林跃看着他。
“我不是要拆新义安,是想给它换个活法。”
“以前你的人靠拿刀吃饭,以后守住货,守住规矩,一样有钱拿。”
“向先生,弟兄们不怕吃苦,他们只是没见过不用拿命换饭吃的路。”
向前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林老板,你说的这些,听着是好。”
“但我新义安的兄弟,是跟我拜过关二爷的,讲一个‘义’字,跟的也不是那几百块薪水。”
“义气。”
林跃笑了,笑声里透着股冷意。
他打了个响指。
赵大山随即把一个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亚鸡那沙哑又谄媚的声音流了出来。
“史密斯先生,您放心,向前那边,我去搞定。他老了,脑子跟不上时代了。只要您把那批货交给我……”
录音很短,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向前捏着茶杯的指根绷起一道青筋,端茶的手一动不动。
“所以,向先生。”
林跃关掉录音机。
“您看,您嘴里的‘义气’,在一批军火跟一个洋人靠山面前,能值几个钱。”
“您的兄弟能为了好处出卖您,我的员工只会为了薪水和分红忠于我的规矩。”
“因为我定的规矩,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向前沉默地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下喉咙,却压不住心底上涌的寒气。
他抬起眼。
“我要四成股份。”
“没有。”
“三成。”
“一成也没有。”
林跃抬起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
“工资,分红,绩效,安家费,都可以谈。”
“股份不行。”
“公司的股份,是给能把账做清楚的人,不是给带人来抢饭碗的。”
短胡子男人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被震翻,热茶泼洒开来。
“林跃,你不要太嚣张。”
赵大山扯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你再拍一下试试看。”
门外响起一片整齐的皮鞋落地声。
十几名穿黑色制服的四海安保人员停在走廊,没进来,也没亮家伙,只是堵住了两个出口。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选。”
向前盯着他,声音低沉。
“先别急着选。”
林跃朝娄晓娥递了个眼色。
娄晓娥抽出一只绿色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向先生,您先过目这个。”
向前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福兴货栈那十二台军用柴油发电机的调拨记录。
第二页,是通发贸易公司的汇款单。
第三页,是一份盖着新义安总堂财务印的付款凭证。
金额六十万港币,收款方是驻港英军后勤联络账户。
向前的目光凝住了。
罗广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这份账不对,向先生,福兴货栈是亚鸡在管,这些东西跟总堂没关系。”
“罗账房,别急。”
林跃靠回椅背。
“我还没说完。”
“去年十月,你欠澳门赌场十七万,是斯宾塞少将的人替你还的账。”
“今年二月,你女儿去路环念书,学费走的也是通发贸易的账。”
“上个月,陈清华逃出香港,带走的那笔钱,同样是你从总堂账上挪的。”
“你说这些账,向先生知不知情。”
罗广面如死灰,嘴唇直哆嗦。
短胡子男人霍然转头看向他。
“罗广。”
罗广向后退了一步,右手悄悄探向腰间。
赵大山一脚踹开椅子,欺身而上,反拧住罗广的手腕。
罗广痛叫一声,一把小手枪掉落在地毯上。
赵大山将罗广死死按在桌上。
“账房先生,你这账本里还夹着枪。”
罗广挣扎着抬头。
“向先生。这是林跃设的局。他想吞了新义安。”
向前走过去,捡起那把枪,端详了两眼。
他抬起手。
啪。
枪柄结结实实地砸在罗广脸上。
罗广嘴角迸裂,血淌到了下巴。
向前声音沉得像块铁。
“你拿我的印,去给英国人做账,还想算计我过澳门,罗广,你跟了我十二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罗广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跃身体前倾,指尖在中空的茶杯上轻轻一点。
瓷壁尚温。
【扫描完成。】
【姓名:向前。】
【身份:新义安创始人。】
【当前诉求:港英政府针对帮派的打击力度加大,急需寻找合法外衣洗白资产,将幼子送去英国留学,脱离黑道。】
林跃收回手,放低了声音。
“向先生,别在这儿处理他。”
“把他交给颜雄,侵吞会款,伪造授权,非法军火交易,足够让他把知道的全交代干净。”
“至于英军那笔账,先留着。”
“等斯宾塞下次再伸手,正好让他瞧瞧,什么叫紧急收押。”
他稍作停顿,补了一句。
“罗广的计划,是把你诓去澳门,让你有去无回。”
“这样一来,你可就永远见不到你儿子从剑桥毕业了。”
向前猛地一怔。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盯了林跃十几秒。
随后,他拿起了桌上的合同。
“第一批三百人。”
“九龙东区,油麻地,城寨外围,我亲自挑。”
“但新义安要抽百分之八的劳务管理费。”
林跃点头。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出一次事,扣一次钱,谁的人坏了规矩,谁就带人滚蛋。”
向前盯着他。
“你当真不怕得罪全港的江湖人。”
“向先生。”
林跃抬手,替娄晓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江湖人不怕得罪,怕的是没钱赚。”
“只要四海能让他们赚到干净钱,那些旧规矩自己就会烂掉。”
向前拿起钢笔。
他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又盖上了新义安总堂印。
红印落下。
九龙最大的潮州势力,自此并入四海的安保体系。
赵大山把罗广拖了出去。
向前走到墙边,打开一只旧保险柜。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
盒里放着半块青铜钥匙,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站着三个人,年轻时的葛肇煌,年轻时的向前,还有一个穿军装的英国人。
“澳门洪发山旧堂,根本就不是为了选龙头。”
向前声音压得很低。
“陈清华想要的,是旧堂供桌底下那本海路总账。”
“那本账,记着十四K几十年在港澳的钱是怎么走的,也记着谁替英国佬办过事,谁替洋行洗过钱。”
他指着照片里的英国军官。
“更要紧的,是总账最后几页,记的是港岛未来二十年的工业融资名单。”
“英资,花旗,驻军,澳门赌厅,全在上面。”
“你现在动了电网,码头,超市和物流,他们不先把你弄死,谁敢去翻那本账。”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起。
向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粤语。
“向先生。澳门洪发山出事了。陈清华已经带人进了旧堂。斯宾塞少将的人也到了。还有,他们刚刚放话,明晚子时,谁敢带葛志雄踏上澳门码头,就等着被十四K所有堂口追杀。”
向前缓缓放下了电话。
电话刚挂,一个马仔敲门进来,递给娄晓娥一张刚收到的传真照片。
照片上,是澳门一家报纸的头版。
标题大得吓人,《十四K创始人葛肇煌遗孀抵澳,携密令遗嘱,将亲定下任龙头。》
配图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神情哀戚的老妇人身后,推着轮椅的人,正是陈清华。
林跃拿起那半块青铜钥匙,揣进西装内袋。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让霍正荣的船凌晨出港。”
“两个货柜全部备好。”
赵大山跟了上来。
“老板,货柜里装什么。”
林跃在门口停步。
“装账本。”
“也装给澳门那帮人准备的棺材。”
本章 第90章 员工福利,干懵全港第一大帮 来自 滇东初墨 的《从大杂院到香江我用电商横推时代》。云岫藏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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